作为一个人

夏日的爪哇,日军俘虏集中营漂浮着树叶的香气和汗渍的味道,世野队长是一个英俊美丽的年轻日本军官,眉宇间的隐忍,典型的武士气质,眼角至两鬓蔓延的淡淡均匀的影妆使得这个武士愈加显得英气标致,很难不让人想到三岛由纪夫。对于他的猜测可以追溯到出场的第一幕,游离在正义和权威之间的话语,于是产生一种合理的意淫,这位年轻男子在没有成为武士之前或者同时就是一个认真、单纯的大男孩。三岛就是这样的大男孩,他反复剖析自身,剖析着自身和美,剖析着日本这个民族赋予他的美,他笔下的超越生命的美往往会在不经意间让敏感的心感觉到生命的无常,悲剧的种子也就从那一刻起在人们心里播开,戏内戏外皆如是。

标题随便取的〒_〒

四名男主角中,论戏份,比较起来似乎是汤姆•康蒂和大卫•鲍伊饰演的两名英国军官更多一些;但论直击内心的情感,终究存在于坂本龙一饰演的世野井上尉和北野武饰演的大原上士的心里。

真不好意思,我极其容易被这样的故事感动,当世野遇到塞雷兹,这位一头金色短发的英国军官拥有蓝色的双眼,与世野的那双总是微微朝两边分开的瞳孔比起来,俏皮的眼睛闪烁着坚毅、勇敢,这双眼睛刺到世野心里的时候,心跟着沸腾。Fobidden
Colors一直重复的旋律,当塞雷兹从俘虏人群里稳步走出,当他捏住世野的双肩亲吻他的双颊,一个灵魂的解脱伴随另一个灵魂的崩溃。旋律极致的荡气回肠,至少在音乐的煽动下我的小心脏颤动不已。不分民族,不分等级的男人之间的情分在这个夏日的俘虏营里弥漫开,俘虏和士兵之间的爱,士兵们爱着世野,世野爱着自己,又深深被眼前这个男人吸引。

东京郊外。大雪纷飞。雪中,是世野井的神社。他死了,他的神龛前,站着前来吊唁的劳伦斯。劳伦斯送来最后的告别。故事从劳伦斯开始,一点点回溯。他发生了什么。战后他怎么到了这里,以及战争的经历。
《战场上的快乐圣诞》本应该这样开始。
导演大岛渚最初的想法遭到编剧之一保罗·梅耶斯伯格(Paul
Mayersberg)的反对。保罗问大岛“你想呈现什么样的电影。既然他不是一部越狱片,它表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吊住观众胃口的是谁死谁活。”
于是,电影开场,变成了我们知道的样子。日本军官原,打醒了英国俘虏劳伦斯。随后,他们一同穿过草地,伴随着坂本龙一创作的同名主题曲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和之后广为流传的各种钢琴版本不同,开场的这首,有着印尼加麦兰的清脆音调,整首曲子纤细优雅,透着淡然的神秘。
故事发生在南洋爪哇岛的热带丛林中,一所日军战俘看守所内,陆军大尉世野井(坂本龙一
饰)和大原上士(北野武 饰)共同管理看守所。英国陆军少佐杰克(David Bowie
饰)的到来,让世野井的内心发生变化。
世野井身边的一个小兵,因为害怕杰克是会影响队长心智的魔鬼,而抱着切腹的觉悟,前去刺杀杰克。
荧幕外,大岛的工作人员,也曾对保罗十分冷淡,因为他们认为保罗在电影开头这事件上,影响了大岛,而且是不好的方面,所以将保罗看做邪恶的人。
东西方文化的纠缠,一直发生着,无论戏里还是戏外。
保罗曾说,西方不讲耻辱,只讲罪行。罪行是个人的,而耻辱则不是。影片展现了世野井和原对耻辱的态度。军国主义改造后的武士道思想,让他们无法理解劳伦斯和杰克宁愿做俘虏而不愿选择自杀的行为。劳伦斯和杰克也认为日本人都集体发疯了。当世野井执拗地遵循武士之道的同时,杰克也因为当年自己对弟弟的背叛,默默忍受记忆给他一次又一次的鞭笞。编剧说,杰克是基督徒,他会受到惩罚,惩罚他的是爱上他的男人。尽管在我看来,电影对日军行为的刻画仍显得宽容,但在编剧心里,还是认为世野井和大原都不值得原谅,一般电影会选择原谅他们,但大岛渚更年轻,更开明,世野井没有借口,原也没有借口。他们最终都以战犯身份被处决。
耻感文化和罪感文化引导这些角色走向各自的结局。但要说这是影片真正内核,或是最重要的内容,我是不太同意的。或许导演终究是以日本人角度在拍摄这部电影,对战争的一些主题。英国的创作者又对杀戮下的人性过度乐观。
很多喜欢这部片的观众都不怎么愿意别人过于强调同性恋主题。的确,将它说成基片,显得太轻浮。但对人物关系的刻画,对那些隐秘克制,超脱常规的禁忌情感的描绘,才是影片真正做到的部分。
原著中有很大的篇幅在描写劳伦斯的个人经历,因为劳伦斯就像原作者劳伦斯·包斯特的自我投影,他们都懂日语,被日军俘虏过,也都因会日语而在残酷的俘虏营中生存下来。但电影显然将世野井和杰克作为最重要的角色,劳伦斯和原这对关系则是颇具意义的补充。整部电影,贡献了最好表演的大概就是北野武了吧。他将一个残暴的军官一步步的转变演绎得细腻生动。他曾对劳伦斯十分凶恶,也曾借醉酒名义救了劳伦斯一命。当他们战后再次相遇,从战争恩怨中解脱出来,人性终于凸显。即将被处决的他对着劳伦斯一遍又一遍地说圣诞快乐。屏幕上只有北野武那张大大的圆圆的脸,宛如一尊佛。
而杰克和世野井,如原作所说,像两只鸟儿欣赏彼此的羽毛。编剧保罗采访中说,这段感情乍看是同性恋关系,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然而大岛拒绝这样,他只想,这是在战争中两个男人精神上的融合,不过,观众仍会觉得这是隐蔽的同性恋故事。第一次法庭相见,世野井就被杰克深深吸引。杰克的有勇有谋让世野井钦佩,杰克为保护村民而向日军投降的举动让世野井疑惑动摇。世野井深陷对杰克的无尽想法之中。编剧将他的感情理解成是对日本帝国崩塌的最后抵抗。也许,世野井内心真的深藏着对挣脱体制的向往。他克制自己的一切,对杰克的爱慕却不受控制的自我生长了。
无论原作者还是电影创作者都觉得,两个男人之间产生感情,种下的种子会在他们死后,战争结束后生根发芽。这也是小说名字《种子与播种者》的寓意吧。即使难以相信真的会有如此感情存在,也仍会被其触动。
到今天,这部电影最让人惊喜的是它的主创阵容。拍《感官世界》的大岛渚,摇滚乐坛传奇人物大卫·鲍伊,作曲大师坂本龙一,即使面瘫也是神演员的北野武。剧本交给保罗·梅耶斯伯格时,已经决定鲍伊扮演杰克了,鲍伊作为业余演员很有天赋,但他不是一位真正的演员,所以他能做到的有限,或是达不到创作者的期望,所以剧本创作时,写的都是他能做到的表情,讲话不会太长太复杂,用动作表达内心活动。那段杰克以为自己即将被杀时的独角戏,还有吃玫瑰花的几场戏,鲍伊都圆满完成。另一位重要演员,坂本龙一,比起他的表演,他为电影创作的音乐更深入人心,他的演技只能说不烂,可在电影里,他本人的独特气质,为世野井这个不苟言笑的角色增添了灵气。生硬的表演有时却有独特的美感。总之,再也看不到坂本龙一做出如此的表演了。
坂本龙一曾说,因为他和大岛渚拍摄前约法三章,如果大岛骂了他,那他就会立刻退出拍摄,所以大岛拍戏时很少对他发脾气或给出表演建议。只有一次,在拍杰克亲吻世野井那场戏时,坂本龙一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大岛告诉他,此刻睁开眼比较好。我们得以看见那时世野井的眼神波动,混杂着震惊,耻辱,欣喜,和深深的爱恋。
片中,世野井在杰克弥留之际剪下他的头发,珍藏起来。结尾时,劳伦斯告诉原,世野井曾给他一包头发,希望他能将其供奉在自己的神社中。
世野井没有忘记。 在大雪中,劳伦斯轻轻把这包头发,放在世野井的神龛前。

尤其是世野井上尉,绝对是整部电影内心戏最丰富、情感最强烈的角色,他的爱、他的压抑、他的纠结,几乎能让作为观众的我感同身受,不仅因为演员真诚的表演,也归功于大岛渚导演高超的表现手法。从第一次见到杰克时的心中悸动与对这种异样感情的一丝丝恐惧,到小心翼翼问劳伦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时的隐忍不发,再到病房里的悄悄探视时的一片柔情,以及虽然没画面但从剧情得知的去监狱送波斯毯。

似乎在每个理想的日本男人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了被这样的性格色彩,给劳伦斯的圣诞礼物的原就是那个菊次郎之夏里面的老男孩。所以如果有人说这部片子是由北野武执导,也不会让我惊奇。这些童话式纯真像是会传染,让人质疑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就像李安在少年派的结尾给出另一个解释,对于内心充满希望的人这个解释似乎就是画蛇添足,甚至丝毫引不起他们的兴致。这个结尾却又成功地将大部分人引导到对于信仰的剖析上,因此他做到了公众意义上的游刃有余,让人不得不质疑他是恰恰害怕仅仅一个美丽的故事难以脱俗,虽然这是每个身为导演或多或少担心的一部分,就像金基德嘶吼着阿里郎阿里郎,翻山越岭的阿里郎,面对着《春夏秋冬又一春》痛哭流涕,那个翻山越岭背负石头赎罪的那个年轻的自己,是不是金基德的阿里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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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摩司奥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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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我整颗心都皱巴巴地拧在一起。

可是话说回来,一个导演将自身对于美和信仰的理解通过作品表达出来,无论他这份心情是否难以掩饰,又是否做到不露痕迹的说教,抑或是竭尽所能地用行动展现他对于真实的理解,他们似乎都难以摆脱作品里滋生出的自身的表演,基于个人理想的表演。我更喜欢大岛渚的这种表演,就如日本赋予他们的志趣,让人很难不相信表演就是他们内在的最深沉的追求。在战场上,有多少人能够预料自己的生与死,人们依靠荣耀而活。世野和原的荣耀自生于日本这个国度起就已注定联通到一起,从来都觉得这个民族能够不可思议地做到放弃一切,投身到自身的角色扮演里。使用”表演“还有”角色“这些词,大概是因为我宁愿相信人的本质存在于它生成的过程中,但这并不等于我是一个后现代主义者,它可以由一张白纸染上各式色彩,进而成为各种绘本。后现代愿意这样去解构一个人,他们否定一切本体论的意义,于是意义就在于这张白纸变成各色绘本的过程,这就是那些愿意花两三个小时拍一个人睡觉的纪录片的初衷。可是我相信在这些绘本中存有艺术品的可能性,而就像对方方的问题的回应,我承认人的存在具备目的性,剥洋葱主义者对于艺术的解读又产生了分歧,他们更喜欢将白纸成为绘本的过程称为艺术,这也是我最害怕的,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当洋葱一层层剥完之后,留给我的只是空空如也的空气和眼泪,我害怕这就是意义,也就是说我害怕面对只有过程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最后那个年轻的浙大男生从高空坠落,文字里的彷徨,不安,也是曾几何时的我们,现在我们惋惜着他过早的离开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去了解真实,他死的实在太冤枉。可是真实是什么呢?我一直宁愿相信着这就是人活下去的意义。基督的爱,让人们沐浴其中,让个体联通,一旦深入到自身内心去寻找基督的光,就再也无所畏惧。佛教人感受自然的力量,当人类的渺小融合在宇宙时,个体即宇宙,于是个体无欲无求,打破了肉体的限制达到无限。这些平静、正面祥和的力量来到你身边,你也随之感染,忘记了人世间的荡气回肠。

明明那么迷恋,那么渴望,但他所遵守的作为一名日本军人的规范和整一个大环境都不允许他把这份爱表露出来,他只能偷偷对杰克多加照拂,那么难受,那么心酸。

日本人的信仰就是这样的荡气回肠,他们似乎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去活着,个体的彷徨仅会出现于秩序被打断的情况下,只要每个人演好了自己角色,只要他们身边的秩序是井然进行的,那么荣耀就是被执行着。局外人可以不理解他们对人性需求的克制(或者说他们不理解更多的需求),但这样的一种存在成就了一段段凄凉脆弱的美是难以否认的。忧郁的民族化成艺术品,蒙昧的信仰造就稚嫩的骄傲和极端隐忍,隐忍导致非常态的残忍和忧郁,这股张力形成一种纤细的优雅,人们忍不住想将其写成诗歌,藏于扇中,叙述在故事里。从黑泽明,大岛渚,到北野武,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叙述这样的故事,希望日本人不要忘记和丢弃这些美丽的,属于他们自身的故事。如果要拍一部中国的电影该是怎样的呢,莫言获得了诺贝尔奖更大程度上是让人读到了一个这样原汁味的乡土人情中国,中国人的情分和荣耀是怎样的,会不会依旧唤起中国人心中的美好,还是已经被忘却了的?

他甚至想要和他决斗。我想,要是杰克真的拿起那柄剑刺向他,他怕是不会躲开的,死在所爱之人的剑下,还能还他自由,多好。

就像前面给予的解释,人们不过是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实际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明白这个角色最终的意义是什么,日本人明白。大部分日本人具备生而接受这些角色的能力并且贯彻到底,这是值得尊敬的过程,我不再称他们在演绎自己的生涯,他们是在活自己,很多时候我都在怀疑他们这种坚持称得上是信仰么,”信仰“难道不应该常被赋予褒义?难道不应该仅仅来自于那种充盈的给人以希望的完善的实体么?大岛渚是不是也希望打破他们”信仰“的束缚,才安排了世野和塞雷兹的相遇,

杰克肯定是明白世野井对他的感情的,但从他的言行中,我看不出同样深沉的爱。“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个恶灵吗?”“是的,我希望我同样是你的邪念之一。”也许杰克感激世野井为他所做的一切,但他并没有因此爱上他,即使是前面这句带着些许暧昧的回答,也更像是一种确认——是的,你爱我,我知道。而在日本人看来出格的吻,也只不过是日常的英式贴面问候罢了;死去之前,他想到的也仅仅是回到家,再听弟弟唱一次歌。

9297威尼斯至尊信誉,”What do you think you are, are you a evil spirit?”
“Ye, one of yours, I hope.”

相较杰克亲吻世野井脸颊时的镇定淡然,世野井的反应要激烈得多。从一开始推开他,近乎恳求般地说“退回去,退回去”,到失去力量,任由杰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亲吻他的脸颊。那一刹那,世野井的双眼里泛出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