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97威尼斯至尊信誉在美国看实验电影,人人心中都有个垮掉派

电影《嚎叫》(Howl)的故事发生在一个跟今天非常不同的时代,那个时候用白炽灯泡。1955年,旧金山的一间小咖啡馆里,年轻诗人艾伦·金斯伯格(James
Franco扮演)正准备戴上眼镜,给围坐着的一群听众诵读他的长诗《嚎叫》。镜头中三个曝光充分的白炽灯泡特别亮眼,摄影机还有意推到其中一个的特写,仿佛存心提醒观众,电影表现的那个时候还没有节能灯。我的思路略有些出轨,如果将圆球状的白炽灯替换成今天盘管状的节能灯,视觉效果将会怎样?技术进步让我们原本熟悉的、再平常不过的物件逐渐成为怀旧的对象,只因为它们正在走进历史。金斯伯格由“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开始朗诵,观众很快进入如醉如痴的境界。换成今天,我们只有在YouTube、土豆网上看小猫弹琴、小狗跳舞的时候才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诗歌《嚎叫》在“垮掉的一代”运动中具有里程碑的意义,被称作“五十年代的《荒原》”。这首献给好友卡尔·所罗门的长诗共分三个部分,评论家们认为它写出了美国人民的潜意识。作者金斯伯格在其中描绘了自己心目中的“时代精英”们的自我放逐和堕落颓废,并对“莫洛克”统治下的所谓“工业文明”进行了强有力的抨击,被视作“垮掉的一代”的精神教科书。

    《嚎叫》(Howl)是美国“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诗歌代表作,也是美国导演爱泼斯坦(Rob
Epstein)和弗雷德曼(Jeffrey
Friedman)据此拍摄的同名实验电影。该影片2010年初发行,9月底在全美各大影院公开放映,10月6日晚,耶鲁大学惠特尼人文中心小礼堂免费播放,英文系主任沃纳(Michael
Warner)等三位教授现场点评。原以为一部实验电影,想必曲高和寡不会有很多观众,于是提前半个小时赶到,但现场的氛围实在让人大感意外。平时超市、商店、餐厅等公共场所内的顾客都稀稀拉拉,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久违了的“排队长龙”。犹如国内当年领取托福报名表时的“盛况”,同样年龄的耶鲁学子们提前多时赶来,或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或一书在手席地而坐。人丛中也有头发花白的老者虔诚而安静地等待着,长长的队伍已经从华尔街的人行道拐到另一条马路坦普街上,“长龙”缓慢蠕动着,而焦急的心情仿佛置身于世博会场馆前的漫长等待中。及至电影正式放映时,仍有大批师生滞留在影院入口。因为安全问题,管理员拒绝了笔者加座或站立观赏的请求。最后在工作人员的耐心劝说下,未能入场的观众只能悻悻然离去。

咖啡馆里诵读长诗是这部电影的四个场景之一。几年以后金斯伯格接受录音采访、回忆《嚎叫》的创作过程为第二场景,其间时光的流逝显而易见:画面由黑白转换为彩色,金斯伯格原本光洁的脸上长出了络腮胡。第三场景很简单,诗人在一架老式的黑色打字机前奋力敲击,《嚎叫》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到纸上。第四处场景安排在法庭,《嚎叫》的出版商、旧金山“城市之光”书店遭到起诉,罪名为传播淫秽内容,金斯伯格的长诗中有很多毫不隐讳的描写,对象是跟生孩子有关的器官及这些器官从事的跟生孩子无关的行为。这起官司后来成为阐释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知名案例。另外,电影还将《嚎叫》全诗完整地转换成三维动画,篇幅高达全片的四分之一左右。

60多年前,当金斯伯格在旧金山第六画室诗歌朗诵会上诵读了自己的长诗《嚎叫》时,“城市之光”书店的老板劳伦斯·费林盖蒂致信金斯伯格:“你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我祝福你,什么时候我可以拿到这首诗的手稿呢?”

    错失良机,自然懊悔不迭,但内心仍然克制不住对电影《嚎叫》的强烈兴趣和好奇。第二日即10月7日(也是金斯堡在旧金山第六画廊公开朗诵《嚎叫》55周年纪念日),我只身前往纽黑文小城的包铁院线自费观看,实地感受一下美国的电影文化。我提前一刻钟到达影院,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我一人。电影开始播放时,才又陆续来了另外五位观众。稀落的景象与昨日的“叫座”形成巨大的反差。看来,所谓的“盛况”只是特殊环境中的特殊现象而已,个中原因应该有三:一是免费,二是有现场点评,三是电影在合适的地点遇到了合适的观众。仔细比较美国包铁院线正在上映的10部片子,《嚎叫》的观众人数和影院评级一直垫底。而美国同期票房冠亚军则是高投资、大制作、讲述财富故事的《社交网络》(The
Social Network)和《华尔街:金钱永不眠》(Wall Street:Money Never
Sleeps)。同期上映的根据当代英国小说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小说改编的电影《千万别丢下我》(Never Let Me
Go)因为探讨克隆人的内心世界与伦理问题,在院线的排行榜上比《嚎叫》略微靠前。2010年初,《嚎叫》曾作为圣丹斯电影节的开幕影片放映,反响并不强烈。后来参加柏林电影节,虽然它让部分专业人士津津乐道,但影视界的评价仍有褒有贬。

将小说改编成电影的例子很多,将诗歌改编成电影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两位导演Rob
Epstein和Jeffrey
Friedman曾经拿过奥斯卡的最佳纪录片奖,他们拍起剧情片来也用不着太多虚构。旧金山地方法庭内的几场戏中,控辩双方的唇枪舌剑,一连串证人的陈述、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对证人的交叉质询和法官的判决全都直接取自1957年的法庭记录。我意外地发现,审理的过程竟然与文学批评神似,看电影的过程也就是了解《嚎叫》的主题、创作手法和文学价值的过程。

这句话其实是当年爱默生对诗人惠特曼评价的翻版。仿佛神奇的预言一般,费林盖蒂也想借此来表示,《嚎叫》之于那时美国新兴的运动,就像当年惠特曼的诗歌之于19世纪的文坛一样具有轰动力。再后来,因为《嚎叫》污秽和惊世骇俗的语言,费林盖蒂还卷入了一场官司——也就是这场官司,让金斯伯格一夜成名,“垮掉的一代”这个概念也由此在当时的青少年中迅速传扬。

    《嚎叫》没有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也没有惊心动魄或惊险刺激的场面,其主要内容有:一、年轻的金斯堡在一台老式的打字机上创作《嚎叫》;二、金斯堡在旧金山的六号画廊向一批追随者朗诵《嚎叫》;三、金斯堡在一间温馨的房间内接受未曾“露脸”的记者的采访;四、《嚎叫》出版商费林盖蒂(Lawrence
Ferlinghetti)因涉嫌传播淫秽出版物接受法庭的审判。影片打破情节的连续性与画面的单一性,采用多条线索和多个叙事形式,时空的断裂与跳跃性极大。它所使用的电影手法也很有特点,如多个场景快速切换拼贴,不同事件剪辑并置,黑白与彩色胶片交叉穿行,不时插入大量或写实或抽象的动画等。如果对金斯堡及其创作背景缺乏一定的了解,观看这样一部实验电影实在是一种煎熬。正因为与流行的好莱坞大片截然不同,这部影片自然将习惯于好莱坞模式的普通观众拒之门外。

几位证人分别从各自的角度阐释了对诗歌的理解,第一个登场的是位文学女青年Gail
Potter,她曾经在当地电视台负责教育节目。Gail介绍自己文学创作经历的时候说,“我重新写过《浮士德》,共40遍。”法庭内传来一阵哄笑。虽说Gail的写作成绩谈不上突出,但她开展批评的时候仍然头头是道。她认为《嚎叫》没有文学价值,从形式、风格、清晰程度等各个方面来评价都是如此,语言也过于粗鄙。此外,金斯伯格的诗没有道德上的崇高感。电影中的第二位证人Mark
Schorer当时担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英语系的主任,他认为《嚎叫》说的是一群无着落的人那种四处徘徊的生存状态,其中包括性经验的刻画,而且诗人并不刻意区分异性还是同性之间的性经验。检察官McIntosh起诉的基本依据是诗中那些脏字的数量,他一再要求文学教授讲清楚诗的具体含义。Schorer回答很干脆,象普及文学常识一样,“诗歌没有办法一字一句翻译转换成日常语言。”

如今,60多年之后,这首诗中咄咄逼人的进攻和带有自我毁灭的反抗,还依然会在今天的年轻人心中激发无限的共鸣。就好像开头那句“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总是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引用一样,好像只有它,才能恰到好处地传达心中苦闷的情绪,即使这种情绪还只是流于表面。

    影片的主角是著名演员詹姆斯·弗兰科(James
Franco)扮演的金斯堡,但严格地来说又不是金斯堡,更不是费林盖蒂或凯鲁亚克或金斯堡的同性恋伴侣。在创作、朗诵、访谈、审判中不断重复或呈现的诗句,以及对诗歌的解读、评价、“审判”,几乎成了整部电影的中心和焦点。如果说《嚎叫》是一部实验电影,那么其实验性不仅在于其反传统的电影形式与技巧,而且也在于其巧妙地使一首长诗成为特殊的“主角”。影片用摄像机的镜头和多种电影手法对美国当代史诗《嚎叫》进行了实验性的影像再现。可以说,《嚎叫》既是诗人金斯堡的人物传记片,也是一部富有特色的“诗歌电影”。英美电影界以著名诗人为素材拍摄的影片已经有很多,如以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和柯勒律治为题材的影片《万魔汇聚》(Pandaemonium,2000),反映当代诗人普拉斯(Sylvia
Plath)和泰特·休斯(Ted Hughes)爱情故事的电影《西尔维娅》(Sylvia,
2003),还有国人耳熟能详的奥斯卡获奖影片《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
1998)等。然而,以一首具体的诗歌为主要素材而拍摄的影片却难得一见。就题材而言,《嚎叫》所面对的挑战显然是前所未有的,其先锋实验性也由此可见一斑。

第三位出场的证人Luther
Nichols是《旧金山纪事报》的文学评论家,他的观点与伯克利的教授比较接近,《嚎叫》描绘了一群流浪者在路上的那种生活经验,其中包括性经验。教授和评论家在词语的选择上都比金斯伯格来得缓和很多,他们用那些不容易引起联想的生理学术语,比如copulation。诗人用fucked
in the
ass。检察官追问诗中的个别描述是否涉及淫秽,评论家说那只能算猜测。言下之意,诗句不能作为定罪的事实依据。

因为,被现实囚禁的我们,永远也没有办法真正站在金斯伯格这位总是用实际行动诠释“垮掉”的诗人的角度,去看待身边的一切。对这些侵略性极强的文字的迷恋,正从侧面影射出了我们自己的小小无奈和悲哀。最反叛的歌曲,总是唱给那些最不反叛的人听的。《嚎叫》这一类最具有颠覆性的作品,只所以能让当年的我们心潮澎湃,或许也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我们虚弱内心的一种需求,是一种很难得到发泄的情感的出发口。

    对文学名著进行改编,在影视界是普遍现象。影视对文学的改编是一个复杂的增删取舍的艺术过程,实际上代表了一种独特的批评视角,是编剧和导演对原著的一种形象化、图像化的阐释,是一种特殊的文学批评形式。上世纪80年代,英国学者辛亚德(Neil
Sinyard)曾经指出:“如同最优秀的文学批评一样,影视改编可以让原著更加澄明。”因此,电影《嚎叫》不仅是对50年代美国“披头士”文化的形象反映,而且也是从电影的角度对长诗《嚎叫》所展开的另类解读,是一次电影化或胶片化的文学批评尝试。正如美国批评家斯坦利·费什(Stanley
Fish)在《纽约时报》上的影评所言:“文学批评进了电影!”作为对长诗《嚎叫》的批评解读,电影《嚎叫》不是单向度的,而是多角度的、开放式的。在多层次、多结构的电影叙事中,隐藏着多元化的文学批评模式,如传记批评模式、精神分析模式、读者反映批评模式等等。在诗人缺席的法庭审判中,控辩律师、多名专家证人以及法官都成了《嚎叫》一诗的角度不同或立场相反的阐释者。“淫秽案”的审理最终变成了探讨诗歌价值与文学批评的“专题研讨会”(seminar)。